为了寻找答案，我来到了位于泰国清迈的柴迪隆寺。
柴迪隆寺是一座有着七百年历史的古迹。这座高耸入云的金字塔形建筑始建于14世纪，但是1545年的一场地震让塔尖塌毁，从此柴迪隆寺只剩一片风景如画的废墟。虽说昔日辉煌不再，但在泰国的这座第二大城市，柴迪隆寺依然是最大的寺庙之一。寺内后来还修建了专门供祭拜、学习和传授佛法的地方。
柴迪隆寺每天都会有一个“僧侣聊天”活动，让外国游客向僧侣讨教佛法，同时也让僧侣们有机会和母语人士练习英语。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我采访了三个处在不同修行阶段的人 —— 一个和尚，一个沙弥，还有一个已经还俗的和尚，向他们了解游戏是如何影响他们的佛教人生。
原本以为谈及游戏的话题会让他们有所抵触，没想到三位受访者都对佛教在这个技术时代的位置有着独到而深入的想法，并向我讲述了互联时代是如何影响他们的禅修生活和对正念的追求。
维拉尤司·蓬西里（Veerayuth Pongsiri）已经还俗，但依然在寺庙里工作，他告诉我：“电子游戏很容易让年轻的和尚分心，这会带来很多问题。”他指出喜欢玩游戏的大部分是沙弥，因为很多沙弥都是在小时候出家，他们的年纪在7岁至19岁不等。和许多年轻人一样，他们缺乏自控能力。“有些沙弥只有十岁，所以他们还不够成熟。
“电子游戏很容易让年轻的和尚分心，这会带来很多问题。”在蓬西里看来，年轻沙弥沉溺游戏的问题非常普遍。但他不认为玩游戏会带来那张越南宣传画中描绘的因果报应，而是会影响他们的学习。“这个阶段正是他们练习打坐的时候，”他说，“如果年轻的和尚每天把两个小时或五个小时的时间花在游戏上，那就会占用他们学习佛法的时间。他们没法管理好自己的时间。”
蓬西里还指出，这还涉及到一个个人追求的问题。在泰国，出家并非 终身制。大部分的沙弥最终都会还俗，而这批沙弥中有一大部分，特别是来自农村地区的男孩子，都是为了接受教育而出家。对于学者来说，出家能为他们获取硕士或者博士学位铺路，不只能帮助他们学习佛学，还能学习英语。蓬西里告诉我，这些为了学习而出家的沙弥，他们感兴趣的是寺院生活带来的实际利益，而不是追求真正的宗教修行。
“他们也会学一点佛，然后利用佛教作为获取进一步教育的垫脚石。他们也会诵经打坐，但他们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在蓬西里看来，这样的沙弥更容易受到游戏的诱惑，并在课余时间沉迷《传说对决》。不过，蓬西里并不反对游戏。相反，他认为和尚玩游戏完全没问题，因为游戏能让人放松身心，还能让他们和寺庙外的年轻人交流联系。
“在我看来，如果一天玩一个小时，那就没问题。”他说，“但一天只能玩一个小时，你怎么看？”
特里霍普·苏塔蔡
“一个半小时。”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身红色僧袍的特里霍普·苏塔蔡（Triphop Suttarchai）摇了摇头。苏塔蔡是在14岁时出家，因为他的妈妈发现他对佛教很感兴趣。经过三个月的规定出家时间后，苏塔蔡决定继续留在寺庙，学习正念，修身养性。
如今21岁的他已经可以受戒成为正式的和尚，但他还是决定等到自己通过一系列严格的宗教考核再受戒，这样可以让他有幸获得泰国国王亲自授戒。在泰国，泰王依然是一个备受民众敬仰爱戴的角色。事实上，就在我们围坐在一起讨论游戏时，我们依然能听见来自大殿内的诵经声。僧人们正在准备一场仪式，纪念 前任泰王普密蓬去世一周年。在他去世一年之后，全国各地的公共建筑上依然悬挂着高达6米的泰王遗像和丧幡。
苏塔蔡表示，和尚在手机、笔记本甚至专门的游戏机上玩游戏并不罕见，他的一个朋友就因为在足球游戏上花费太多时间而影响了学习。实际上，苏塔蔡本人也曾是网络游戏《龙之谷》的粉丝，但为了避免影响学习，最终他还是戒掉了这款游戏。
英语聊天练习
苏塔蔡说：“那游戏就是不停地打，通过破坏来升级。我已经有三四年没玩了。虽然我很想玩，但玩了也是浪费时间。我很想成为第一，但我不能让游戏控制我的生活。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玩游戏，为了放松身心玩游戏还是可以的。”
他表示，很多人还是容易过度沉溺其中。“我有个朋友做过一份调查报告，专门研究僧侣在 Facebook 和手机上花费的时间。他说这个时间很多。”但苏塔蔡也指出，佛教的清规戒律并不代表全面禁止，禁酒并不意味着不能碰酒，而是强调保持正念，控制自己的行为。但如果一个僧侣沉迷游戏无法自拔，开始在游戏中追求快感，那他就越界了。“你的快乐不是取决于任何外在的东西，你不能把自己快乐的钥匙交给其他人。”
蓬西里对此表示赞同。玩游戏的危害不在于游戏本身，而在于由此带来的欲望。因为佛教认为，欲望就是烦恼痛苦的因。“不管你是赢是输，你都会想继续玩下去，你的脑子里只剩下游戏。如果你沉溺其中，就会带来精神或者肉体上的痛苦。”
和尚之所以被禁止参加体育活动，原因正是竞争带来的的危险和欲望（虽然我也见过一群沙弥在一起偷偷踢足球）。他们两人都同意体育运动能带来很多好处，但如果太过纠结输赢，那就会引发不良情绪，影响你开悟。
佛祖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拒绝游戏，他还专门列出了一个清单，里面都是他不会参与的游戏。他认为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游戏上，不如用来参悟。有意思的是，和我聊过的和尚都没听过这个所谓的“佛祖游戏清单”，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没法把 Buddha Games List 这个英语词组和他们熟悉的佛教知识对应起来。
不过，蓬西里和苏塔蔡都强调，和尚的职责不是封闭自我，而是应该多了解这个世界，以便宣扬佛法。毕竟大部分人并不是过着和尚的生活，而佛教僧人必须想办法和世人接触。所以了解游戏能帮助和尚走近年轻人群体，进一步传播佛法。
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提出了一个自己的理论：在多人 FPS 中不断重生恰好对应佛教中的轮回转世。每次比赛前，我们都会选择一个化身，不管这个化身死多少次，玩家或者用佛教术语叫“意识”，都能以另一种形态重生，与此同时又保留上一次生命中获取的知识。
蓬西里说：“如果我们走错了路，就会被人打死，所以重生之后，你要走另一条路。这是我们可以从游戏中学会的道理。”苏塔蔡也认同理论上讲，这是一种传授轮回的方法。“在游戏中，你是在心里进行模拟和练习。在上一次生命中你做错了，那么在来生中你就要纠正错误，选择另一条路。”
当然，这么一来就变成利用暴力游戏来宣扬非暴力宗教了 ——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正如前文提到，藏传佛教的二把手 噶玛巴喇嘛都认为，FPS 游戏是一种在不伤人的前提下释放攻击性的安全方式。
当我问起两人在游戏中杀戮是否会给玩家带来因果报应时，他们的回答非常微妙。
“具体要看你的目的是什么，”苏塔蔡说。他表示玩家的杀戮行为要满足几个标准才会遭到因果报应。首先，你的目标必须是活的，其次，你要知道它是活的，再者，你的目的就是杀死它，你是为了杀死他而实施故意伤害。“所以我认为玩游戏并不会带来因果报应，因为游戏里的人不是活人。”
但他警告我说，在游戏中杀戮还是会带来副作用。如果你在比赛中杀红了眼，一心只想伤害其他玩家，那就会毒害你的灵魂。也就是说，玩游戏本身不是罪，但蓄意破坏是罪。如果《侠盗猎车》让玩家觉得犯罪与残忍是家常便饭，那就会带来因果报应。
苏塔蔡说：“你在游戏里偷车，就会在现实里偷车。”没想到美国与泰国虽然隔海相望，但对《侠盗猎车》引发的道德问题的担忧却是一致的。既然谈到这个问题，我便向他们展示越南的那张“丧尸玩家”的宣传画，让他们向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游戏成瘾者“难以转世为人”。
苏塔蔡一看到这张照片就身体一缩，蓬西里也发出反感的声音。在东南亚，描绘这种恶心的因果报应可不是闹着玩的。一番惊吓反应后，两人才凑近了仔细研究图片的细节。苏塔蔡摇摇头说：“这是大乘佛教。”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是在为家里某个狂热的福音派表哥道歉，“这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南传上座部佛教。”
但他还是尽他所能向我解释。他说，在南传上座部佛教中，人可以转世成为更高级的人类形态或是更低级的动物形态，具体要看你的前世作为。在外人看来，转世为动物这种说法也许很奇怪，但从佛教对灵魂的理解来看，这倒是合情合理。
佛教徒遵循五戒，为避免伤害生灵，必须做到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苏塔蔡说，每当有人违反五戒，他就会失去五分之一的灵魂，逐渐丧失人性，沦为禽兽。禽兽是没有智慧与正念的，不管是偷盗还是杀戮，它们都不会有悔意，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它们会不择手段。人类之所以高于禽兽，是因为人类有智慧，会在意自己的行为。丢弃正念，就是丢弃人性。
由此得出的推论是，游戏成瘾者并不会转世为丧尸，而是会带着不完整的灵魂转世，难以开悟。
富有节奏性的诵经声响起，我们的聊天也到此结束。在大殿里，僧人们已经开始了纪念普密蓬国王逝世一周年的仪式。看着这些悼念君主的僧侣和一身素白的官员，我对于今天的答案还是不太满意。感谢蓬西里和苏塔蔡，让我了解到和尚是如何看待其他和尚玩游戏这件事，但管理这些和尚的住持又是怎么想的呢？
第二天，我又回到柴迪隆寺，找到了弗拉·阿提特·达马巴尼（Phra Artit Dhammabani），他会使用 Facebook 和 Twitter 来传授佛教，并让外界能够一窥寺庙生活，由他来回答我的内心疑问再合适不过。和蓬西里还有苏塔蔡一样，他也认为电子游戏在寺庙里并不是一个危害，只要僧人们不要在上面花费太多的时间。
但当他谈起游戏的好处和坏处时，他的语速开始像离站的火车一样逐渐加快，让我的笔记记得格外吃力。“游戏能给予你生活、集体还有快乐。只要你能控制自己、控制你的生活，还有你的游戏，你就能从中受益。”
但他指出，玩家一定不能把自己与世隔绝。“如果你无心吃饭、睡觉、洗澡，你就没有活在当下，而是活在游戏里。你就成了与世独绝的一个人。”达马巴尼还强调要警惕游戏带来的虚幻的成就感。“你会觉得，如果我能完成这个任务，我就会获得快乐，就能成为赢家。但你失去了你的健康、学业、家庭，总有一天当你蓦然回首，你会喟叹：我到底是在做什么？”
但他也表示，那些迷失在游戏中的孤独者，还是有希望与他人接触的。“如果你在游戏中孤独一人，你还是可以回来的。和你的家人朋友一起玩游戏，他们会理解你，关心你。”就好像死而复生一样。
// 编辑：小白
// 翻译：陈功
别的电波第二期 | 新裤子主唱彭磊的黑暗原力
点击图片直接听
▼
© 异视异色（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返回搜狐，查看更多